菩提道次第廣論講記5 酉二、分說一百一十苦分十二:一、思惟有情平等流轉之苦 二、思惟欲為根本苦 三、思惟二癡異熟生苦 四、思惟三苦 五、思惟四苦 六、思惟五苦 七、思惟六苦 八、思惟七苦 九、思惟八苦 十、思惟九苦 十一、思惟十苦 十二、思惟餘九類苦 何等名為百一十苦? 以下從一苦講起。 戍一、思惟有情平等流轉之苦 謂有一苦,依無差別流轉之苦,一切有情無不皆墮流轉苦故。 一苦,指有情平等流轉生死之苦。 有人問:有情的相貌、壽命、受用等千差萬別,豈能無差別? 答:譬如,水有鹹、淡、香、臭等差別,但又同是濕性,所以差別中有平等,別相中有共相。同樣,眾生千差萬別,但都在生死流轉中。 蒙古王成吉思汗召集天下方士詢問不死之法,答案是沒有。帝釋天臨終五衰相現,眼見要墮入牛胎馬腹,同樣驚恐萬分。所以,三有凡夫不論尊卑、賢劣都在生死鐵網中,無一例外。 “結生相續”之所以是凡夫的共相,是因為其根源平等,都具有流轉之因——我執。 凡夫執著五蘊是我,由我執起惑造業,感受果報;當受報時,又以我執起惑造業。如此迴圈不已,流轉不息。 我們可以看到:芸芸眾生不論想什麼、說什麼、做什麼,都不離我執,可謂人盡皆同。畜生以我執為搶一口食物,而互相撕咬;天人以我富足而志得意滿;阿修羅由我執驅使與天人作戰。凡夫眾生都沒有擺脫我執,因此同樣具有流轉之苦。 從心上看:眾生的分別心刹那不停地轉動,因上妄念一個接著一個轉,果上自然流轉不息。眾生無不如此,故應平等悲憫救拔。 事實上,無量的生老病死苦、求不得苦、愛別離苦、怨憎會苦、資具缺乏苦、競爭苦、失落苦、墮落苦,都是因為生死流轉而有的。只要結生相續不停止,就會源源不斷地產生痛苦。所以,流轉苦中包含了所有輪迴的苦惱。 如此看來,三界眾生的命運哪個不悲慘呢?最初嬰兒“哇哇”哭著降生人間,死亡時,被送進焚化爐,即便是位高權重的總統、富可敵國的富豪、光彩照人的明星,最後也化為一把灰,此流轉相非常平等。從這一點看,誰不悲慘誰不需救拔呢?豈不是千紅一哭、萬豔同悲,同是生死人!應如是思惟,對三界凡夫平等發起大悲心。 戍二、思惟欲為根本苦 復有二苦,一欲為根本苦,謂可愛事若變若壞所生之苦。 首先瞭解欲的體性、作用、分類以及欲為根本苦的原因,以便觀察思惟。 一、欲的體性 《成唯識論》說:“云何為欲?於所樂境希望為性。”對歡喜的境希望,是欲的體性。希求、渴望之心,是欲。 二、欲的作用 論中說“勤依為業”,欲的作用是做為勤的依處,以欲能發起勤作。 三、欲的分類 對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染愛,叫欲。《大智度論》中則說六欲——色欲、形貌欲、威儀姿態欲、言語音聲欲、細滑欲、人想欲,一般指男女方面對異性的容色、相貌、姿勢、聲音、觸覺、人想等生起貪欲。 當然,還有名聲欲、利養欲、恭敬欲、承事欲、衣食住行欲、權力欲、財富欲、攝受眷屬欲、顯示自我欲(表現欲)、飲食欲、睡眠欲、升天欲等,一一展開,欲海無邊,欲境無量。 四、欲為苦本 《法華經》說:“諸苦所因,貪欲為本。”《雜阿含經》說:“若眾生所有苦生,彼一切皆以欲為本。”《增一阿含經》說:“欲生諸煩惱,欲為生苦本。” 三界眾生都想求得自己所愛之事,對於如泡沫一般註定變壞的有漏法,卻幻想永遠佔有、如願以償,這樣希求的結果無非是希望破滅,引生痛苦。所以,欲是痛苦之源。 想一想,費盡心思全力地追求,最終只落得個破滅之苦,豈不太悲慘嗎?為什麼要死死執著虛假之法呢?這就像孩童追逐肥皂泡一樣可笑。歇下狂心,萬事皆休,癡迷的眾生卻偏要沉迷其中幻想、執著,真是可悲! 從十二緣起觀察“欲是生死苦惱的根本”。 以貪欲就會發起勤作,即“以愛產生取”,再以取積累能感後有五蘊的業——“有”,由此生死相續不斷。 有情不了知輪迴是苦性,怎麼放得下對輪迴快樂的追求?如是貪欲不止息,一天就可以積累無量“愛、取、有”的能生支,不知要引出多少生死?所以,以欲為本,生死將連綿不斷。 《楞嚴經》說:“想愛固結,愛不能離,則諸世間父母子孫相生不斷,是等則以欲貪為本。” 戍三、思惟二癡異熟生苦 二癡異熟生苦,謂若猛利體受所觸,即於自體執我我所,愚癡迷悶生極怨嗟。由是因緣受二箭受,謂身箭受及心箭受。 如果五蘊身受到強苦的觸惱,則立即將蘊聚執成我,將五蘊的部分執成我所,這時以我執力,心識迅速陷入愚癡迷悶之中,生起極大怨恨、哀歎。以這一因緣,受身箭受與心箭受。 即:以“猛利體受所觸”因緣受身箭受;以“愚癡迷悶生極怨嗟”因緣受心箭受。 為何以箭比喻受呢?此有如下幾層涵義: 一、《瑜伽師地論》說:“謂如毒箭,乃至現前常惱壞故。”如毒箭射入身體,只要它存在,箭毒就一直惱害人;同樣,在受現前期間,會一直惱亂你、傷害你。 二、三、《瑜伽師地論•有尋有伺地》說:“不靜相故,遠所隨故,名為箭。”如箭離弦之後在虛空中飛行,有一種不寂靜的相貌;苦受生起時,心識也一直動搖、不定。如箭射出後,長時跟隨目標;受箭一直跟隨凡夫,意即未證到滅受想定之前,凡夫無時不在受中。如箭射入後,難以拔除;凡夫生起感受時,一直沉淪在貪嗔癡中,難以擺脫。 何為愚癡迷悶呢? 迷悶是由愚癡造成的心境。“迷”是迷亂不明真相;“悶”是鬱悶、苦悶,心被鎖在其中,無法開解。凡夫受苦時,立即以我執力陷入迷悶,不知這只是因緣生的現像,本來無我,卻念念緣“我”而妄想。由此心識如中毒箭一般,陷入憂愁、悲苦中。 照理說,身體受苦,安心領受便是,不必再增添無義的妄想,但凡夫苦受觸身時,立即與無明結合陷入迷亂。此“我執”來勢飛速,馬上就想“我好可憐!”、“為什麼懲罰我?”、“不如早死為好”。 其實,這都是愚癡的語言和情緒,自己不知不覺就被我執欺騙了。若能覺知這只是自己妄加的分別,就不會受縛。但凡夫一到這時就糊塗,不知道執著“我”是多餘的,不必要緣我、執牢我。 他念念緣著自我,不停地想“我可憐”,“我痛苦”,越執著“我”,越顧影自憐,就越陷在憂鬱、愁苦中,無法自拔。這是心被毒箭射中了。 比如,曾有位女士在文革期間被批鬥、剃陰陽頭,本來受一點小苦,不執著“我”就只有身箭受。但她我愛執很強,偏要想:“我無臉見人,乾脆跳樓了此一生。” 第二次挨批之後,她又想:“乾脆跳樓了結此生。”分別念進一步加重。 到了第三次,仍然想:“我不想再活了,這次一定要跳樓。”在一股無明衝動推動下,她縱身跳下陽臺,最後粉身碎骨。 分析這件事,就會懂得凡夫的固執、愚癡。這位女士死執一個方向,不會換個角度思考。她一直重複自殺的念頭,不知道這只是妄念而已,只要不執著,就什麼事也沒有。 凡夫的分別心總是按同樣的模式操作,處處以我執和我所執反應,如此折磨自己,造成內心迷悶、痛苦,讓人悲憫。 例如,一位講究口味的人,有一天菜鹹了,他開口就說:“鹹死我了。”馬上帶一個“我”字,認為對“我”不好,然後不高興地直瞪眼。 第二次菜又鹹了,他仍然說:“鹹死我了。”這一次發展到扔筷子,情緒更激烈。 第三次吃鹹了,還是說:“鹹死我了。”又是執著這個“我”,而且愈演愈烈,氣得拍桌砸碗。 他一直執著“我”這個邊,認為“自我”被鹹傷害了,不知道自己被我執支配,連反應方式也類似。這是愚癡引起的心苦,若不執著我,只是菜鹹一點罷了,不可能引生那麼多苦。 如是觀察,凡夫在感受生老病死諸苦時,由於愚癡不但身上中一支箭,而且心上也中一支箭,枉受苦惱、怨恨、悲傷之苦,真是可悲。 戌四、思惟三苦 復有三苦,一苦苦,二行苦,三壞苦。 此三苦可攝一切苦。佛說三苦,是要指示苦的三個方面:與苦受相應的狀態,與樂受相應的狀態,與一切有漏受相應的狀態。所以,不能認為苦只是苦受,不然就無法成立“有漏皆苦”、“輪迴周遍是苦”,也無理由對色無色界天產生悲愍心。 佛說的苦諦非常深刻。在外道眼裏,升天是究竟,而以苦諦衡量,逍遙的神仙、安住在喜樂中的禪天,都等同於無間地獄。 如何認識苦苦、行苦和壞苦呢? 所謂苦苦,即生起時的逼惱苦受,與苦受相應的心王、心所以及所緣境。 換言之,當下苦受生起時,心識顯現的身心世界全是苦苦。一切唯識自現,心識正在逼惱中,哪有安樂可得呢?所以,正有苦苦時,即使有豐富的五欲六塵,也感受不到快樂。 第二行苦,指一切有漏法苦的本性。即從因緣上觀察,有漏法唯一是他(業惑)自在轉,有漏蘊每一刹那的顯現都受業惑的支配,一直被動地遷流,叫行苦。 從未來方面觀察,當下一刹那並不是安樂性,因為這一刹那粗重隨逐——帶著無量業惑的種子、苦苦和壞苦的種子,遇緣就會產生苦苦和壞苦,這是極不安穩性,並非安樂性。五取蘊每一刹那都是苦的因位,如同等待引爆的炸彈。 反面觀察,如果有漏法是安樂性,則不應輾轉出生苦惱,因此成立有漏法是苦性。 第三壞苦,包括一切有漏樂受,與樂受相應的心王、心所以及所緣境。 壞苦並不是指壞時痛苦(這是苦苦),而是以“有漏樂是壞滅性”為苦。有漏快樂一定是和痛苦相連,一旦樂受失壞,就會引起不堪接受的憂苦。 只要在輪迴中,就可以斷定:不論享受何種快樂,最終都難逃壞滅的結局。由此觀察輪迴中的快樂都是壞苦性。 人間慶祝孩子誕生、男女結婚、事業興隆、競選成功,都有一種歡樂的氣氛。這只是凡夫執苦為樂罷了。這些法如石火電光,轉眼即逝,有什麼可樂呢? 比如,一群孩子在海灘上用沙子堆成一座漂亮的城堡,他們為此而歡呼,但這不是安樂性。一陣海浪沖上來,城堡頓時化為烏有,留下來的只有哭泣。 同樣,升官發財、娶妻成家、買車、住洋房,最初顯現這些圓滿時,人們都認為堅固、永久,其實都是壞滅的本性。 所以,追求世間,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。智者深知這一點,對有漏法不存任何希望,因為沒有一法不像泡沫般終歸破滅,不如現在就放下,省卻很多麻煩。 凡夫愚人都是做一些無實義的事。想想看,以一種執苦為樂、執生滅為永恆的顛倒心,所做、所領受的會有實義嗎?能不最後希望破滅、陷入苦惱嗎?所以,凡夫的思想、行為一概是迷亂的,整個輪迴何其荒唐可笑。 看到世間眾生歡樂時的狀態,就像瘋子為眼前的幻覺歡唱一樣,讓人深深憐憫。 在思惟眾生的三苦時,把眾生觀想成大毒瘡,非常形像。 天地間的有情,其實是一個個本性為苦的“大毒瘡”。每個毒瘡中充滿了“毒素”——業惑的種子,此即行苦性。“大毒瘡”不論以什麼修飾,用什麼緩解,不論有沒有發作,都是充滿毒素的性質。 了知這一點後,再看有情吃飯、睡眠、入禪定都只見苦相,令人悲愍。 每天中午全世界有幾十億人吃飯。為什麼要吃飯呢?原因就在毒瘡是苦性,為了緩解饑餓之苦,必須在腸胃裏塞一點東西,就像在熱毒瘡上要灑冷水一樣。到了深夜,家家戶戶床上都臥著毒瘡,需要以睡眠緩解疲勞。睡眠不足,“毒瘡”就會劇烈反應。所以,吃飯、睡眠並不是安樂,而是苦惱逼人、需要緩解的苦的表現。 再看苦受,如在毒瘡上澆熱水。五蘊大毒瘡,餓它、冷它、累它、惱它,則痛苦不堪。讓它吃好、穿好、住好、睡好,才不痛苦。在毒瘡上灑上冷水就感到舒服,所謂輪迴中的快樂,也是僅此而已。如此一看,三界有情誰不苦惱呢? 每位有情拖著五取蘊的皮袋,從過去拖到現在,還要拖到未來。一天帶著皮袋,就有一天的苦惱,決不會從此處出現真安樂。 比如,大城市裏人山人海,就似一個個皮袋走在大街上。打開皮袋,只有三十六種不淨物、刹那不斷的邪念和無量業及煩惱的種子,這是安樂性嗎?有什麼清淨的智慧、無漏的功德、解脫的安樂? 這些皮袋最大的本事,是刹那不停地生產煩惱和業,為生生世世的受報作準備。我們不能單看外表的包裝很好,就認為眾生很安樂,即使成仙升天,也是徹頭徹尾的苦性。 佛教的苦諦很深刻,我們要依苦諦教法認識輪迴的真相,再觀照有情無不墮在三苦之中,生起大慈大悲。 有人問:為什麼說“悲憫有頂天等同悲憫無間地獄”? 答:如果只看短暫一生,有頂天無苦無樂,無間地獄感受劇苦,二者迥然不同,但把生死流轉的全程展開來比較,二者完全相同。比如,多劫之後,有頂天引業窮盡墮入地獄,無間地獄的眾生受盡果報上升人間,前者轉成痛苦,後者轉成安樂,未來誰的痛苦更大呢?再向前或向後無盡展開生死的全過程,可觀見二者流轉的自性以及苦樂的總和並沒有不同。 這樣看生死流轉,才知道應同等悲憫三界凡夫,應如悲憫乞丐一樣悲憫富豪,如悲憫旁生一樣悲憫天王。 這不同外道的認識。外道將六道分成兩層,認為下層的牛馬等是束縛、是苦難,升天到了上層,就徹底解脫,他們以升天為究竟。佛教看六道是上下輪轉,上去的要下來,下墮的會回升,整個三界平等是輪轉苦性。 懂得這一點後,就知道:只悲憫感受苦苦的有情並不合理,理應悲憫上至有頂、下至無間的一切有情。對此若能生起勝解,發悲心時,決不肯遺漏上界諸天、人間尊主,三界凡夫都平等成了大悲救拔的對象。 菩提道次第廣論講記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