菩提道次第廣論講記4
酉二、二種中隨煩惱 十一、“云何無慚?不顧自法,輕拒賢善為性。”什麼是無慚?不顧及自己人格,並且輕視和拒絕賢善,是它的體相。 “能障礙慚,生長惡行為業。謂於自法,無所顧者,輕拒賢善,不恥過惡,障慚生長,諸惡行故。” 無慚的作用是能障礙慚恥之心,能生長一切惡行。 不但對自己的人格無所顧忌,而且對賢善有德之人無所畏懼地隨意輕蔑,對賢善之法也輕視不敬重,絲毫不知慚恥和悔改以往的惡業,由此就會障礙慚恥,生長一切惡行。孟子說:“恥之於人大矣。” 人一旦喪失恥心,就會淪為禽獸。 《阿毗曇論》說:“何謂無慚?若自作惡內心不悔,是名無慚,復次無慚,若人無慚,於可恥法不恥,於惡不善法不恥,是名無慚。”(什麼是無慚?如果自己造惡之後,心裡不追悔,這名無慚,而且,如果對可恥之法不恥,對不善法不恥,就名無慚。) 十二、“云何無愧?不顧世間,崇重暴惡為性。” 什麼是無愧?即不顧及世間的公眾輿論以及他人的非議與責備,崇拜尊重暴惡之行。諸如崇尚迷亂、腐化的生活方式或者崇尚暴力,都是無愧。 “能障礙愧,生長惡行為業,謂於世間,無所顧者,崇重暴惡,不恥過罪,障愧生長諸惡行故。” 無愧的作用是障礙愧,生長一切惡行,即對世間輿論無所顧忌,崇重暴惡,對自己的罪過毫無羞恥感,由此障礙羞愧,生長一切惡行。 《阿毗曇論》說:“何謂無愧?若自作惡,不羞他人,是名無愧。復次無愧,若人不愧,於可羞法不羞,於惡不善法不羞,是名無愧。”(什麼是無愧呢?如果自己造惡,在他人前不知害羞,就名無愧,而且若人不知慚愧,對應當羞恥之法不羞恥,對不善法不羞恥,也名無愧。) 無慚與無愧此二煩惱,遍於一切不善心,一切不善業都是以無慚無愧而造就,其範圍比小隨大,比大隨小,所以名中隨煩惱。此二者的差別:無慚是不自羞恥,無愧是不羞於人。 酉三、八種大隨煩惱 十三、“云何掉舉?令心於境不寂靜為性,能障行捨、奢摩他為業。” 什麼是掉舉?令心於所緣境不得寂靜,這就是掉舉。由於心不寂靜,所以能障礙內心平等、正直、無功用住的行捨與所修的奢摩他。 掉舉是浮躁不安的心理,修寂止須要內心寂靜,如果心浮氣躁,就會障礙奢摩他的成就。 十四、“云何昏沉?令心於境無堪任為性。” 什麼是昏沉?令心對所緣境不堪能。比如,飽餐之後,身體沉重,頭腦混沌,坐著不願動,不堪能做任何事情,不久就會“呼嚕呼嚕”地鼓起風箱,沉沉入睡,這就是嚴重昏沉的相。 “能障輕安,毘缽舍那為業。” 昏沉作用是能障礙輕安和毗缽舍那。 昏沉是一種昏昧沉重的心理狀態。我們修觀,必須要令所緣境明明歷歷地現前,才會有成就。而昏沉時所觀境不能明觀,所以能障毗缽舍那。 十五、“云何不信?於實、德、能不忍樂欲心穢為性。” 什麼是不信呢?對三寶的真實事理、功德以及三寶所具的能力,心裡不能忍可、不樂欲,以心穢為體相。為何不信以心穢為性?因為“不信”不但自己的體相是渾濁,而且能染汙其餘的心心所,如同糞便自體污穢而且能染汙其他法,所以“不信”是以心穢為性。 “能障淨信,惰依為業,謂不信者,多懈怠故。” 不信的作用是能障礙淨信,成為懈怠的所依,即若對三寶不具信心,肯定會對善法,多有懈怠而不精進。 為什麼不信者必定多懈怠呢?從反面觀察,信、欲、精進此三者有因果關係,由信能生欲,由欲就能生起精進,法爾如此,如果數數思惟功德等,心裡忍可,自然就會生起欲,具有欲後,就能對善法勇悍歡喜。相反,若對三寶的事實、功德、能力等,心中不具清淨的信心,也不可能生起希求心,內心自然產生懈怠的趨勢。因此,對治懈怠,應當在因上著手,找到能生起精進的方便——必須重視思惟三寶的功德。比如《廣論》在引導學人進入每一道支之前,都是先說功德、過患,讓學人先緣功德、過患數數思惟,生起信、欲、精進,道理就在此中。《辨中邊論》說:“為斷除懈怠,修欲勤信安,即所依能依,及所因能果。” 十六、“云何懈怠?於善惡品修斷事中,懶惰為性。” 什麼是懈怠?對所應修之善與所應斷之惡,懶惰不做為性。 “能障精進,增染為業,謂懈怠者,滋長染故。” 懈怠的作用是能障礙精進,增長一切染汙,因為懈怠者整天耽著睡眠、躺臥,如此串習成性,唯滋長懶惰而已,於聞思修行或者利他事業,很難生起勇悍之心。又由於懈怠而不修應修之善法,不斷應斷之惡法,如此必然會天天增長種種染汙法。 不但對斷惡修善懶惰是懈怠,而且對雜染之事努力也是懈怠,為什麼“努力”也是懈怠呢?因為努力行持雜染之法,必然會退失善法。比如,在看電影、看球賽、唱歌、跳舞、上網、打牌、吃喝等方面很是投入,這些都是懈怠煩惱,會迅速增上雜染,因此不可認賊做子,玩物喪志,如此極易荒廢道業。 十七、“云何放逸?於染淨品,不能防修,縱蕩為性。” 什麼是放逸?即對染品的法不能防止,對淨品的法不能修集,是以縱逸放蕩為體性。 “障不放逸,增惡損善,所依為業,謂由懈怠,及貪瞋癡,不能防修,染淨品法,總名放逸,非別有體。” 放逸能障礙不放逸,放逸是增長惡法、損減善法的所依,即由於懈怠和貪瞋癡導致不能防修染淨品法,對此總的安立“放逸”的名稱。所以放逸只是依於貪瞋癡和懈怠的一分而假立,而非另外有一種體性。 十八、“云何失念?於諸所緣,不能明記為性,能障正念,散亂所依為業,謂失念者,心散亂故。” 什麼是失念?對所緣不能明白地記持。以此原因能障礙正念,而且是散亂的所依,因為失念者的心必定散亂之故。 此失念是正念的反面,就是常常忘記善法,不能記持心中,正念一旦忘失,繼而就會散亂。比如,居住在城市的修行人,如果不能常常提起正念,讓心緣善法而轉,不用一個月,就會嚴重地散亂。所以,每天應用一定時間閱讀聖賢書,這非常關鍵,古人說:“三天不讀聖賢書,面目可憎。”凡夫人都有健忘病,如果不對治失念煩惱,就很難克服散亂。如何對治呢?就是要“念法”!日日憶念正法,日久天長就會養成習慣。 十九、“云何散亂?於諸所緣,令心流蕩為性。” 什麼是散亂?對所緣令心流散放蕩為其體性。 “能障正定,惡慧所依為業,謂散亂者,發惡慧故。” 必須繫心一緣才能成就正定,以散亂自心無法收攝而專注在所緣上,所以散亂能障礙正定。另外,散亂是惡慧的所依,因為內心散亂之人必然會生起種種不正確的惡慧。 須知心有一種勢力,若向外流蕩在欲塵中,它會緣著欲塵,生起顛倒見。比如,生活在城市中,如果不能收攝自心,任其流連忘返在五欲六塵中,必定會生起顛倒分別的惡慧。散亂能否引發惡慧,觀察現代都市人的語言,就能明白,這些生長在大城市的人所說所想看似有理,非常精明,其實是惡慧深重,為何會造成這種病相呢?因為從小生長在這種環境中,最容易培養助長惡慧。生長在農村的人,所緣境相對單純,思想比較單純,所以惡慧也相對少些。 二十、“云何不正知?於所觀境,謬解為性。” 什麼是不正知?對所觀的境界顛倒理解,也就是不能真實通曉事理、因果。 “能障正知,毀犯為業,謂不正知者,多所毀犯故。” 不正知的作用是能障礙正知以及毀犯戒行等,即不能正確了知所觀境的人,對道行會多有毀犯。如何理解呢?如果不能正確瞭解各方面的事理因果,必定會引起取捨的錯誤,如此導致毀犯道德以及佛所制定的戒律。比如,不能正知某場合該去不該去或者時間是否適宜,不能正知某行為應作不應作,以這些顛倒的認識,就會造成很多戒行上的毀犯。《廣論》在座間修法中,強調“正知而行”也是基於此理。 午二、如何生起之次第分二:一、煩惱生起之根本 二、此根本如何生起其餘煩惱之理 第二如何生起次第者。 對此,首先宣說煩惱生起的根本,再說以此根本如何生起其餘煩惱的道理。煩惱生起之根本又有承許薩迦耶見與無明不同或者相同的兩種觀點。 未一、煩惱生起之根本分二:一、承許薩迦耶見與無明他體 二、承許薩迦耶見與無明一體 申一、承許薩迦耶見與無明他體 這是無著菩薩與世親菩薩的觀點,出自《瑜伽師地論》與《俱舍論》。 如許薩迦耶見與無明異者,譬如盤繩,略降黑暗,於繩實體不能明瞭,於彼遂起執蛇之覺。 如果承許薩迦耶見與無明不同,應當這樣理解:比如盤繩,在夜幕初降時,不能明瞭繩的實體,因此對盤繩生起是蛇的錯覺。 “盤繩”比喻五蘊體,“略降黑暗,於繩實體不能明瞭”比喻無明,“於彼遂起執蛇之覺”比喻由無明生起薩迦耶見。 如是障蔽明見蘊體,由無明暗誤蘊為我,從此發生諸餘煩惱。 同樣,障蔽了明見五蘊的實體,由於無明黑暗誤認為五蘊是以自性成立的我,由此生起其餘貪瞋等煩惱。 申二、承許薩迦耶見與無明一體 承許薩迦耶見與無明一體,是中觀論師以及法稱論師的觀點。 比如,中觀應成派月稱菩薩在《入中論》中說:“慧見煩惱諸過患,皆由薩迦耶見生。”此中並未分開薩迦耶見和無明。法稱論師在《釋量論》也承許二者是一體,後文所引《釋量論》的頌詞,就是證明。 如許彼二為一,即薩迦耶見為煩惱根本。 如果承許無明和薩迦耶見是一體,即是把薩迦耶見歸為煩惱的根本。 總之,對煩惱產生之理,隨教典的論師們將無明安立為僅僅不了知實相本性,承許是未證與邪證中的未證,而且將壞聚見僅僅承許為我執,與無明他體。依此而言,首先從不明了五蘊自性的無明之中,生起執蘊為我的壞聚見,再從壞聚見產生出其餘的煩惱。如同在稍降黑暗時,沒有明瞭盤繩的實體,依靠盤繩生起執著蛇的錯覺。 而隨理的論師們承許,壞聚見本來就是無明的一種,所以也承許是未證與邪證中的邪證,而且是一切煩惱的根本。 未二、此根本如何生起其餘煩惱之理分二:一、略說 二、進而剖析 申一、略說 此復由其薩迦耶見,執為我已,遂即分判自他差別。如是分已,貪著自黨,瞋恚他品,緣我高舉,執我常斷,於我見等及彼相屬所有惡行執為第一,如是便於開示無我之大師,及師所說業果四諦三寶等法,邪見謂無,或復生疑為有為無是耶非耶。 由於薩迦耶見執著五蘊是我之後,隨著就分出了自他的差別。在分別自他之後,便貪著自己的一邊(此即貪),瞋恚他人的那一邊(此即瞋);自高自大(此即慢);執著我是常恒或者斷滅(此即邊執見);對我見等惡見以及與之相關的各種惡行,執為最殊勝(此即見取見與戒禁取見);這樣就對開示無我的大師佛陀以及佛陀所說的業果、四諦、三寶等聖法認為是沒有(此即邪見);或者心裡懷疑此等有還是沒有?是還是非?(此即疑) 以上以薩迦耶見生起其餘煩惱的次第,只是總的按照大概情況而宣說,並非一定如此。比如,《俱舍論》中說:有首先不瞭解四諦的無明,以無明而懷疑四諦有沒有,然後依止邪師,聽聞邪言教,這樣串習成邪見而引生各種煩惱,造種種罪。 如《釋量》云:“有我知有他,執瞋自他分 ,與此等繫屬,生一切過失。” 如《釋量論》說:執著有自性成立的我,就有和“我”對立的“他”,於是貪執自黨,瞋恚他黨,以及與這些貪瞋等相連,而生起一切生老等過失。 這說明“我執”是一切煩惱與過失的根源。月稱菩薩在《入中論自釋》中也說:“從無始生死以來,起自無明地基,豎窮三界,橫遍十方,日日增長煩惱巉岩。” 申二、進而剖析 “由其薩迦耶見,執為我已,遂即分判自他差別”:“我”是緣五蘊妄執具有獨立個體之相,有了我執後,就會在我上安立差別。相反,如果不存在施設基——獨立的自我,則如何在“我”上安立可愛的我、尊貴的我、純潔的我、永恆的我、富貴的我、成功的我、有自性的我、新潮的我、精彩的我?如同對石女兒無法安立差別一樣。 自從將多分無常的五蘊執著成自性成立的我之後,以此獨立的我,就會執著“我”之外的其他五蘊為他,如此就有與我對立的他。 在引生煩惱之前,自己心中先是會顯現自他對立之相,有了自他的比較後,自然就會生起煩惱。分判自他差別之後,心前所現之法,如果隨順心意,就生貪著;違逆心意,便起瞋恚;比自我高上,就生嫉妒;比自我低下,就起我慢;與自我平等,就生競爭。諸如此類,一定是心裡現起“我”“他”對立之相,以二者對比所生的差別,而生起不同的煩惱。比如,一位冠軍站在最高的領獎臺,首先戴上金牌,全場響起掌聲祝賀他,此時冠軍自我高大之相就會凸現,與自我對立的是其他選手低下之相,有了高低的對比後,他的心自然緣著高相隨轉,無法平息,俯視眾人,這就是高慢。如果這位冠軍當時能觀見,只有無數微塵與刹那假合的蘊,並沒有高大的自我,也沒有低小的他,必定不會生起我慢。可見是由心中分判自他差別之後,才引起我慢。 對“心前分判自他差別”之義,必須深入細緻地思惟。比如,甲同學嫉妒乙同學,這是由於甲心中現起與“自我”對立的乙的圓滿相,比如,乙的相貌、口才出眾,學習成績優異,常受老師表揚,在很多場合表現出色或者很多同學擁護他。當圓滿的他相一幕幕在心中顯現時,甲的自我會極其不忍,越分別越嫉妒。最初入學時,甲和乙也不熟悉,甲並不執著乙,這時對中庸境的乙只是執他實有的愚癡心。但是,一旦乙的功德差別相顯現,嫉妒就無法遏制地生起。如果下一學期,甲的成績反超乙,而且得到老師的讚歎,此時甲心前現出低下的乙相,就會由嫉妒轉成我慢,得意萬分:這次總算敗在我手下。所以,同樣是所緣境的乙,由於分判的自他差別不同,就會引起嫉妒與我慢二種不同的煩惱。假如沒有自他分判的差別,絕對不會引生煩惱的差別,否則,就有“以同類因產生不同果”的過失。 再分析“貪著自黨,瞋恚他品”的含義。什麼是自黨與他品?從廣義而言,不僅是指補特伽羅,其實凡是一切相合自我心意、滿足自我的法都是自黨,凡是一切違反自我心意、不悅意之法都是他品,小至衣食、受用、環境、人、事,大到團體、宗派、見解、思想、民族、國家,都以自我的執著,而分成自黨與他品。一旦心前現起自黨,就會貪著不捨,而現起他品就會瞋恚排斥,這貪瞋的源頭就是執著自我。比如一件貼身時髦的衣服,能美化自我的形象,就會執著這衣服為自黨,貪著不捨。相反,如果能觀見無我,穿再美的衣服,也只是在無數微塵的聚合上包一層布,會生貪心嗎?既然無我,衣服能讓誰漂亮?沒有我,就不會有讓我悅意的衣服。如此觀察生活中的自黨,比如,對一輛小車、一幢別墅、一種飲食、一個可愛的人、一種文化、一首樂曲、一位崇拜的明星等,肯定是心中現起悅意相後,生起“我喜歡”之念,然後耽著不捨,其根子就是我執,一旦自我消失,到底“誰”在喜歡呢? 曾經某縣城的一位首富,首先購買了賓士,成為當地一大新聞。此人為了顯示闊氣,在買車的當天,戴著墨鏡,駕車來回巡遊城中的每一條街。這種對虛榮的貪執,根源就是我執,他這樣做唯一是為了滿足自我,否則,如果是木頭人坐在賓士中,不可能得意洋洋。 貪瞋二者關係密切,如同兄弟。瞋源自於貪,我們常說:“愛越深,恨越切”,因為貪是對某法耽著不捨,如果另有一法障礙自我貪欲的實現,就會產生瞋恚。如同一隻手要緊緊握住某物,如果有人搶奪或者障礙求取,另一隻手就會揮拳出擊。我們內心的動作也是如此,“自我”不願捨離對境時,如果有外力造成妨礙、破壞,心執著越強,對這違逆境的抵觸心態也越強。比如,足球迷觀看世界盃足球賽的現場直播時,如果受人阻撓,就會爆發瞋恚。又如,天人墮落時會生起瞋心,產生大痛苦,追溯根源也是來自貪欲。存活的時候,天人對天界的五欲執著得厲害,失去這一切時,也就極為痛苦。此情形如同吸毒,吸毒時深深陷在強烈的樂受之中,自我得到極大的滿足。但沒有毒品或有人阻止他吸毒時,就會生起強烈的瞋恚,為了吸毒可以不惜摧毀一切。 此外,以薩迦耶見為根源會引起見取見、戒禁取見、邪見和懷疑。為何如此?因為凡夫基本上,念念都落在薩迦耶見中,對無我空性一無所知,這樣就可以斷定:乃至未聞思空性教法之前,不論他怎麼修道,所執之見始終不相違我執,種種行為也不可能抓住對治我執這個重點。換言之,雖然會有各種外道或者類似外道的見解行為,目的也是解脫,但是以薩迦耶見攝持之後,都會落在戒禁取見與見取見之中。相反,假如對人無我有所認識,必定不會將這些千奇百怪的見解行為執著為最殊勝。一般的人不要說修“無我”,連聽都沒聽過,他們認為存在自我天經地義,以這種堅固的我執障礙,對開示無我的佛陀以及佛所說的四諦、業果、三寶等,自然會猶豫,不能信受,因為這和他內心深處的執著正好完全相反。或者說,因為我執心強,念念執牢一個我,此時完全障蔽了智慧,如同盲人,不見真實的大師、三寶、業果,對此會否定、懷疑。相反,若能增上無我的見解,自然對大師、三寶、業果等會生起日益清晰的定解,就像逐漸消除眼翳後,自然明瞭一切顯現。 可見輪迴的根在於我執,凡夫的一念一言一行都是圍繞著我執而進行。比如,常人一天的所思所行,無非是為了得到財富、名譽、地位、異性,追求此等又都是為了滿足“自我”,一日如此,一生也是如此,生生世世都是如此。人人都圍繞著“我”執在轉,輪迴就此而形成。對凡夫而言,人生的意義就是實現“我”的圓滿,無論是地獄、旁生還是無色界天,都以“我”而存在。一旦“我”消失,就不會有業與煩惱,整個輪迴也就隨之消亡。可見,執我,輪迴立,不執我,輪迴亡,因此,我們所有解脫的修行都應當圍繞破除我執而進行。 以下宣說能生煩惱的因,《瑜伽師地論•本地分》中宣說了能生煩惱的六種因素,此中每一種因素,我們都要結合自相續觀察,認識六因與煩惱之間能生所生的關係。 午三、能生煩惱之因分七:一、所依 二、所緣 三、猥雜 四、言教 五、串習 六、作意 七、攝義 第三能生煩惱之因分六。 能生煩惱的六個因:所依、所緣、猥雜、言教、串習、作意。 未一、所依 所依者,謂煩惱之隨眠。 生煩惱的所依就是煩惱隨眠,即潛伏在心相續中的煩惱種子。 因為煩惱未現行之前,是處在種子位,尚未蘇醒,所以稱為隨眠。一旦值遇外緣,經過非理作意,因緣聚合,就會不由自主地萌發煩惱。就像由種子萌生果實的所依是種子,同樣,因為依煩惱種子生起煩惱現行,所以煩惱種子是能生煩惱的所依。《瑜伽師地論•卷八十九》說:“復次,煩惱品所有粗重隨附依身,說名隨眠,能為種子,生起一切煩惱纏故。” 單以煩惱種子還不能生起現行,必須具有所緣與非理作意。 未二、所緣 所緣者,謂順生煩惱境界現前。 煩惱生起的所緣境,即能隨順煩惱生起的境界現前。也就是隨著某種境界的現前,會引發相應的煩惱。 具體來說:我們心前現前可愛境時,心一執著,貪心隨即就會生起;現起不可愛境時,瞋心就會引發;現前高大境時,就會嫉妒或者自卑;現前低劣境時,又會生起我慢以及藐視;現前平等境時,又會生起競爭之心;或者在觀眾面前,會狡詐諂誑。總之,隨著不同境的現前,會隨之生起不同的煩惱,此即“觸境生情”。相反,境界不現前,相應的煩惱就不會衍生,所謂“眼不見心不煩”就是這個道理。如此便知,隨順煩惱的境界現前,就是能生煩惱的所緣。 宋朝大儒程明道,年少時好打獵。後來他見到周濂溪先生,自認為已經改了這個嗜好,周濂溪說:“你說得太容易了,其實只是潛伏,未發作而已,一旦萌動,還如以往一樣。”十二年之後,程明道偶然見到獵人,果然還有歡喜心,這才相信周濂溪所說不謬。這是煩惱隨眠遇到境界現前,就生起煩惱的例子。 凡夫的相續如同一個大動物園,裡面睡著虎、狼、豬、雞、狐狸等。煩惱未現前時,如同野獸沉睡時,看似風平浪靜,但是一旦遇到境界,就像野獸醒來。比如,隨順生瞋的怨敵現前,心中的老虎就會躍起,怒目圓睜;遇到隨順生貪的五欲境界,心中的雞立即就會亂飛;平常在非悅意非不悅意的一般境界當中,就像豬一樣愚蒙,顛倒執著。 未三、猥雜 猥雜者,謂隨學惡友非善士夫。 猥雜者:猥即卑下、鄙陋,雜即混雜,能令心惱亂,趣向下流之法,就是猥雜。此處是指隨學惡友而不是善知識。 如何才能判斷誰是惡友誰是善友呢?單以外相很難辨別,即使表面的名聲、地位、眷屬、穿著、語言讓人覺得是善友,實際並不見得。關鍵要看此人對自己內心的影響。如果和他交往,會增上自己的貪瞋,或者令身心更散亂,這就是猥雜。相反,每次親近他,會讓自己內心得到淨化,更加明清,增上信心、精進等善心,這就是善友,能帶來善的影響,讓自己煩惱降低。 為什麼猥雜會助長煩惱?因為與人相處,自己身心會受之影響,如果惡友某種煩惱強盛,你隨學他,也會增上此煩惱。比如,電影銀幕中人物的言行,對觀眾起著示範作用,如果效仿,自己的心就會轉變。若是負面的言行,會讓人增上貪瞋等煩惱,若是正面的言行,也能讓人增上善心。 銀幕上光色與聲音組合的假相,尚且能影響自己,更何況現實生活中,有心識的惡友,其影響力更強。如果惡友的力量強大,所受的感染也會越深,往往會不由自主地模仿、隨學他的見解言行,不知不覺就會被他同化而淪為下流。比如,一位純樸的農村姑娘到大都市做保姆,女主人的生活方式成為她追求的目標,相處的時間一久,她的內心就有變化,原先好的品德逐漸消失,變得愛慕虛榮、追求物質享受、喜歡打扮、內心不誠實。所以“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”,以猥雜必定會增上煩惱。 相反,如果依止善友,因為他有清淨的見解、賢善的心理以及行為,自己的內心會被他感化,心態、行為會被他攝持而趣入正道。 以下舉一則公案說明:宋代潭州的福嚴良雅和尚,傾慕真如喆的標緻可尚 ,但是不知他平常親近什麼人。一日,見他和大寧道寬禪師、蔣山贊元禪師、翠岩可真禪師同行,良雅禪師很欣慰,對真如喆說:“諸大士法門龍象,子得從之遊,異日支吾道之傾頹,新祖教之利濟,固不在予之多囑也。”(這幾位大士都是法門龍象,你能和他們相從交遊,日後拯救佛門的傾頹,彰顯祖道的利濟,就不用我再三咐囑了。)由此公案,就能看出依止善友的重要。一個人一生能有何等成就,和他跟什麼人隨學有絕大的關係。 未四、言教 言教者,謂聽聞邪法。 言教者,就是聽聞顛倒之法。 判別邪法不是在外在形式上,而應在內心感受上判別。人人都希望離苦得樂,所以邪法也都鼓吹是安樂之道,但關鍵在於,依止某法是否真能獲得安樂?或者此法所標榜的是不是真實的安樂? 要獲得安樂,一定要造安樂之因,這個因就是善心,如果一法能讓你增上利他心,減滅貪瞋煩惱,這就是正法。相反,如果讓你煩惱增盛,我執增強,這就是邪法。關鍵要觀察內心的變化,如此才能真正辨明邪法與正法的差別。 凡是邪教都會宣稱:行持某種行為可以獲得安樂;而不會說自己的教是讓人獲得痛苦的教。而且他們會製造偽證或假像,宣說相似的理論,動用宣傳工具或顯示有漏神通,加強影響力。如果聽者沒有辨別能力,不加思索地被動聽受,聽聞多了,內心就會逐漸加強對邪說的執著,不由自主地受邪見支配,整個身口意隨之而運轉,如此延續只會增上煩惱。因為邪法唯是增上煩惱的因,所以越是隨學行持,就越會染汙相續。比如,有人說:“追求物質享受是人生的意義”,世人如果信奉這種言教,後果就是增上對物質的貪欲,對生活的要求會越來越高,越來越不知足。又比如,納粹分子宣稱:“必須滅盡低劣的猶太人種,才能實現人類種族的淨化”,受這種邪見染汙的納粹黨徒,心中不由自主地生起對猶太人的瞋恨。所以,言教與煩惱的產生有直接的關係。 未五、串習 串習者,謂增長煩惱昔串習力。 串習,即是指能增長煩惱的串習力。 當煩惱現行時,如果數數不斷地串習,導致煩惱勢力強大,以此勢力能讓未來的煩惱增上而產生,所以串習也是能生煩惱的因素。比如,某人愛說綺語,在煩惱現行時,不斷地隨著煩惱而轉,以此串習勢力,將來綺語煩惱會更猛利地生起。再比如,一再串習貪心後,所貪境不必現在眼前,心緣著總相,就會強烈生起貪心。 未六、作意 作意者,謂妄增益愛非愛相,及於無常妄執常等非理作意。 作意者,即虛妄增益可愛或不可愛相,以及對無常妄執為常等 非理作意。 比如,當心前顯現某人可愛相時,可以觀察心前的現相是否符合真實狀況?對境本來是以業和煩惱造就的不淨有漏法,五臟六腑腥臭污穢,沒有任何悅意之處,又是無數微塵暫時的聚集體,刹那生滅不已。但凡夫卻以非理作意,將它變現為清淨可愛之相,執著是固定不變、一體的可愛相,認假為真,這唯是以心假造放大之相,不符合事實真相,這就是增益相。隨此非理作意就會引生貪心。相反,以如理作意會不會增上貪心呢?若見到對境是有漏法,具有不清淨、無常、多分的本質,本來就沒有任何可以貪執的可愛相,這樣就會止息煩惱。 我們平時應當好好觀察分別心作意的方式,認清其虛妄的本性,否則,就會處處受其矇騙,切記分別心的作意方式一直都是非理,不可信賴。本來是多分之法,分別心卻將它單一化;本來是不斷變化之法,分別心卻將它固定化;本來是苦、不淨的本質,分別心卻將它執為安樂、清淨。原來我們是完全信任分別心,任其指揮,現在明白它只是非理作意之後,應當趕緊對治。 以上六因當中,第一所依(隨眠)、第二所緣(境界現前)、第六非理作意,這三者是主因,不可缺少。《集論》以及《俱舍論》都這樣宣說。《俱舍論》說:“由具尚未斷隨眠,境住非理之作意,此三因中生煩惱。”而這三因當中,又以非理作意最為主要。在未生起空性智慧之前,無法根除煩惱種子,由於因緣力,也無法避免出現所緣境,因此,遮止非理作意就顯得極其重要,修行的進步也體現在能否安住在如理作意上。 如果修行人一日之中,十分之九的時間都在非理作意,如此能否生起佛法的智慧?如果生活在大都市,不肯放棄追求現代時髦生活,腦袋就像煩惱加工廠,非理作意馬不停蹄,卻口口聲聲說自己在學佛,是不是以學佛為時髦,拿佛法開玩笑?想證得煩惱大圓滿? 不要以為自己真的在修行,這非理作意無勤就能生起,起心動念、一言一行都是受非理作意的指使。煩惱深重、心不清淨,念佛參禪、思惟觀想不得力,還是因為非理作意的力量強大。如果不在此處轉變,聞法也是枉然,聽聞二分鐘正法,稍有感受,課後八百分鐘都在非理作意,聞法所得少許正知正念早已拋到九霄雲外,還妄想獲得寂靜安樂。 從下士道到上士道整個道次第的修心過程,就是數數如理作意而修心的過程,如果修學時間較長,而煩惱仍未減滅,不是法不得力,而是未能如理作意,未依法思惟,結果唯是虛學而已。皈依三寶最主要的是皈依法,皈依法的學處是“親近善士,聽聞正法,如理作意,法隨法行”,其核心是如理作意。聽聞聖法之後,緣聖法如理作意,如此才能對治煩惱,轉化自相續,才能彰顯聖法的淨化功能。 未七、攝義 以上宣說了生起煩惱的六因是隨眠、所緣、猥雜、言教、串習和作意。以下對應當今的社會現實,逐一詮釋六因,就能明白如今人類煩惱為何如此熾盛。 隨眠:對凡夫而言,無始以來深植在相續中的煩惱種子無量無邊,從古到今沒有差別。 所緣:如今誘發種子現行的外緣相比古代,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。如今社會物欲橫流,在都市的街頭,處處聳立著耀眼迷離的看板,商舖飯店森然密佈,我們的六根時時處處都被強大的欲塵包圍,所受刺激的強度遠勝古代千百倍。一接觸到這些六塵,自心就會不由自主地隨之而轉,潛伏的煩惱種子頓時猛利現行,很快就迷失在塵境中。同時,人們的思想、言行相互感染,從而增上煩惱濁與見濁。在激烈的競爭當中,幾乎每天都無法遏制地現行驕慢、嫉妒、虛榮、攀比等煩惱。 這個時代顯著的特徵就是資訊業發達,各種媒體資訊通過影視、網路、雜誌等衝擊著我們的視野,通過耳目直接挑起內在的煩惱,因為所緣境紛繁迷離、閃現頻繁、感染性強,所以眾生的煩惱也就不斷地增上。 猥雜:古代人們是隨學聖人賢士,但現代人卻崇拜影星、歌星、球星以及商界、政界的成功人士,作為自己行為的導師。他們的生活方式成為人們,尤其是青少年的模仿對象。不論飲食服飾還是言行舉止,乃至於生活習慣都深深影響著狂熱的追星族。其實這些明星、成功人士,原本就是貪瞋煩惱熾盛的具縛凡夫,他或她如何能指引我們走向自我淨化的正道呢? 言教:古時候,人們恭敬聖言,以聖賢的經論教言為準繩,代代相承,沒有中斷。人們因為依止了聖言量,而具有正知正見,知道如何取捨,但傲慢無知的現代人不再尊崇聖賢,完全推翻聖言量,認為是迂腐、封建、迷信思想。一正不立百邪叢生,隨順煩惱以及宣揚貪瞋癡、斷常見的邪說紛紛粉墨登場,人們接觸的盡是如何享樂、欺詐、競爭的說教或自欺欺人的自我包裝技術……。這些令人眼花繚亂的種種方法都是誘發、增上煩惱的邪說,我們無始以來的煩惱已經夠深重了,再受這些邪見的薰染,導致內心更加污濁。 非理作意:現代人因為不依止聖言量,而喪失了取捨的智慧以及辨別善惡染淨的能力,遇到誘生煩惱的對境時,不知道防護對治,非理作意隨即現行,一發而不可收拾。 串習力:如果煩惱不加以對治,就不會止息絲毫,相續中的貪瞋癡只會不斷串習加強,即便遠離對境,在獨處乃至睡夢時,煩惱依然會湧沸,一旦失控,就會現前各種嚴重的心理疾病,甚至於精神崩潰、人格分裂、喪心病狂。 對此再以具體例子分析。比如,一位受性開放思想(言教)影響的青年,被朋友(猥雜)引到網吧上網,他下載了黃色網站的資訊(所緣),當眼耳接觸到婬穢色聲時,內心毫無對治力,無間就生起非理作理(非理作意),相續中的貪欲種子(所依)如水決堤,洶湧澎湃,螢幕上有多少刹那的資訊閃動,相應就會現起多少刹那的不淨念頭,如此持續數小時後,煩惱不斷猛利增上,形成強大的串習力(串習力),即使他離開了網吧,仍然會沉溺在染汙的心態中。 以此為例,展開分析現代生活的各方面,我們就會知道現代人的煩惱為什麼如此深重,這個時代為什麼被稱為五濁惡世。 菩提道次第廣論講記4